2分錢一條，980元包年可查？多位百億富豪個人資訊遭洩露

來源：夫子勖哉 釋出時間：2024-05-16 10:44

　　導讀：記者獨家調查發現，一家名為“探客查”的平臺正在大規模售賣企業家個人資訊，號稱覆蓋“2億+企業資料庫”“10億+線索聯絡方式”。記者簡單查詢，就發現農夫山泉創始人鍾睒睒等多位知名企業家手機號在該平臺售賣。另一家大規模售賣企業家個人資訊的平臺名為“勵銷雲”，號稱“覆蓋2.7億+企業工商資訊，5.3億+聯絡人，上海資料交易所(以下簡稱上海數交所)掛牌”。記者在該平臺上也發現在售多位企業家手機號。

　　經與企業家本人或接近企業家的知情人士確認，記者核實到平臺銷售的農夫山泉創始人鍾睒睒、森馬服飾創始人邱光和、榮盛集團董事長李水榮、新尚集團董事長唐立新、蜜雪冰城實控人張紅甫、鍾薛高創始人林盛、蔚來汽車聯合創始人秦力洪手機號均為其本人所有並正在使用。

　　此外，記者透過支付寶轉賬的方式，逐一核對了平臺銷售的牧原股份實控人錢瑛、藍思科技董事長周群飛、喜茶創始人聶雲宸對應手機號的實名認證資訊——姓氏及尾字，與企業家名字一致。胡潤百富榜顯示，多位被洩露個人資訊的企業家(家族)財富超百億元，包括並不限於鍾睒睒(4500億元)、榮盛集團李水榮(680億元)、蜜雪冰城張紅甫(280億元)、新尚集團唐立新(170億元)、森馬服飾邱光和家族(155億元)。

　　探客查：980元包年，每月可查5000條

　　“精準電銷名錄，就來這裡找!”“有業務要找老闆談，找老闆電話就上探客查。”“篩選匯出企業法人股東電話，實名認證資料準確。”“三重實名核驗法人股東電話。”探客查客服的朋友圈充斥著類似廣告。探客查的官網顯示，該平臺覆蓋“2億+企業資料庫、10億+線索聯絡方式”。

　　“980元包年，每月可檢視企業數量5000條”，這是該平臺的報價。按最大查詢數量計算，一條企業家的個人資訊售價僅0.016元。這就意味著，以包年的價格大規模查詢鍾睒睒、李水榮等企業家的手機號，摺合約2分錢一條。是否真如平臺所言，可以提供海量企業家的手機號?這些手機號是否真實有效?記者決定一探究竟。

　　登入該網站，記者注意到，平臺有“驗證法人、查詢企業、批次企業匹配”三項功能。在查詢企業功能中可輸入企業名、人名、產品名、品牌、地址等資訊。企業家電話設定在企業詳情的聯絡方式欄中。記者從“中國上市公司品牌價值榜”中隨機挑選了部分知名上市公司，又補充了一些未上市的知名企業，在探客查上簡單搜尋，就發現了十位知名企業家的手機號在售，分別是：農夫山泉創始人鍾睒睒、牧原股份實控人錢瑛、森馬服飾創始人邱光和、榮盛集團董事長李水榮、藍思科技董事長周群飛、新尚集團董事長唐立新、蜜雪冰城實控人張紅甫、鍾薛高創始人林盛、喜茶創始人聶雲宸、蔚來汽車聯合創始人秦力洪(為保護個人隱私，本文將展示的手機號打碼)。

　　記者注意到，聯絡方式欄中很多姓名未以全名展示。如何保證號碼準確性?探客查銷售人員表示：“法人或股東電話號碼都是實名認證後的資料。電話號碼加法人或股東姓名，再與三大運營商聯合實名認證。開通會員後有許可權檢視實名認證後的資料。”記者追問是否與電信運營商有資料合作?該人員回答：“對。”該人員向記者展示開通會員後的介面。以秦力洪為例，雖然姓名依然為“秦**”，但平臺在該條資訊上增加了“關鍵人”“與法人姓名近似”的標註。

　　那麼，打“*”號部分能否還原?該平臺介紹，“核驗企業關鍵人”功能的原理為“核驗系統模擬人工加支付寶轉賬確認名字的產品邏輯，高達99.9%精準度”。記者嘗試以相同方式，透過支付寶轉賬逐一核對，確認平臺銷售手機號的實名資訊——姓氏及尾字，與對應企業家名字相符。

　　這些號碼是否真為企業家所有?

　　記者透過各種渠道聯絡到企業家本人或接近企業家的知情人士，確認平臺銷售的鐘睒睒、邱光和、李水榮、唐立新、張紅甫、林盛、秦力洪手機號均為其本人所有並正在使用。海量企業家的個人電話竟以包年的價格售賣，平臺從哪裡得到這些私人資料?記者注意到，農夫山泉創始人鍾睒睒等知名企業家的電話來源多被標註為“其他”或“智慧關聯”，該平臺標註的號碼“全網最早出現時間”集中在2023年5月或7月。

　　牧原股份實控人錢瑛的號碼來源則比較特殊，顯示為入口網站，“全網最早出現時間”為2018年9月。點選錢瑛號碼的來源連結，網頁分別跳轉至順企網、利酷搜黃頁網、搜了網、找找去網，這些網站完整展示了錢瑛的電話號碼，與探客查顯示一致。上述網站將該電話號碼關聯在內鄉縣牧原生態農業發展有限公司名下，但記者發現，實際上該企業已變更名稱為內鄉縣牧原科技有限公司。

　　更有甚者，銷售方還開展直接針對意向客戶的電銷業務。“提供比企查查、天眼查精準十幾倍的老闆負責人電話。”“行業排名第一，資料庫在上海數交所掛牌。”“騰訊創投參股的勵銷雲，專門做大資料找客系統加智慧外呼系統。”“2.7億條企業資料已經在國家備案。”這是上海微問家資訊技術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微問家)銷售人員電銷時的介紹。微問家旗下的獲客系統名為勵銷雲。“我們主要是找銷售型企業，只要你做B端(企業使用者)業務，這個產品肯定用得上。包年整套資料16800元，智慧外呼機器人5000元一臺，一天可以打1000個電話。”銷售人員說。

　　記者注意到，該銷售人員名片上使用了騰訊標識，微信名稱也特別標註“騰訊勵銷雲~某某”，但其出示的銷售合同模板上並未出現騰訊字樣。騰訊有關人士就此回應記者：騰訊是勵銷雲的少數股權股東，佔股不到9%，並不參與公司的日常運營，從未授權其使用騰訊logo(徽標、商標)，也對“大規模兜售企業家電話行為”並不知情。騰訊已經第一時間聯絡了勵銷雲管理層，請公司全面核實情況，如有任何違規操作，須立刻停止。騰訊同時對侵權行為保留追索的權利。

　　上述銷售人員還提到：“國家中小企業發展基金會也持有我們百分之四點幾的股份。”經查詢，微問家股東包含深圳市騰訊產業創投有限公司(持股8.98%)及深圳國中中小企業發展私募股權投資基金合夥企業(持股4.56%)。後者被國家中小企業發展基金有限公司持股25%。該人員向記者出示了上海數交所“企業工商全景查詢”資料產品掛牌紀念證書、資訊系統安全等級保護備案證明及資訊保安管理體系ISO27001認證證書。記者查閱“企業工商全景查詢”掛牌證書發現，該證書對應的產品描述中並未包含“提供法定代表人聯絡方式”的許可，該公司在上海數交所的其他掛牌證書也未包含該許可。

　　勵銷雲“企業工商全景查詢”掛牌證書資訊

　　勵銷雲也在出售企業家個人資訊。登入勵銷雲後，隨機輸入引數，每經記者設定檢索名稱中含特定詞語的企業，系統為記者篩選出近20萬家企業。點選檢視詳情，只見螢幕右側出現了多個手機號。與探客查類似，勵銷雲系統中手機號對應的人名也未展示全名。“這叫規避法律風險，我們不能展示全名，展示全名侵犯個人隱私。”該人員解釋，“但我們打了標籤‘與法人同名’。”

　　記者隨機抽取多家公司，搜尋到新華中盛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總裁呂澤華、好貸網創始人李明順、芯聯股權投資(杭州)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趙奇、海口皚饊商貿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艾散江•安外爾、杭州臨安餘川機械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馮國華等企業家的聯絡方式。記者透過支付寶轉賬的方式，逐一核對了平臺銷售的上述企業家對應手機號的實名認證資訊——姓氏及尾字，與企業家名字一致。

　　經與企業家本人或接近企業家的知情人士確認，記者核實到平臺銷售的李明順、呂澤華電話的確為其本人所有。勵銷雲又是如何獲得海量企業家個人資訊的?

　　系統頁面顯示，資訊來源包括電商平臺、招聘網站、企業服務平臺、展會註冊資訊、招投標網站、入口網站、生活服務網站等。具體到上述企業，呂澤華、趙奇號碼來源為“智慧分析”，李明順、馮國華的號碼來源為入口網站。

　　對於資料來源，記者詢問勵銷雲的多位銷售人員，他們給出了三種說法：一是大資料抓取電話後，與工商資訊上的法定代表人名字比對匹配，同時跟三大運營商合作，得知電話實名資訊;二是向各大平臺支付費用，購買資訊;三是利用“大資料+超鏈分析”技術抓取、整合各平臺資訊。

　　對於資料來源，探客查和勵銷雲銷售人員同時提及與三大電信運營商的合作。果真如此嗎?記者採訪了三大運營商。

　　中國移動回覆記者，沒有售賣任何使用者個人資訊。中國移動一直以來高度重視客戶個人資訊保護工作，制定《中國移動資料安全管理辦法》等系列制度。一是設立“五條禁令”，明令禁止洩露或交易客戶資訊，違反禁令者，根據嚴重程度予以開除、依法移送司法機關等。二是參考銀行“金庫模式”，實行“關鍵操作、多人完成”，透過技術手段，確保所有涉及敏感客戶資訊操作都有嚴格審批控制和全面記錄與審計。三是凡涉及敏感操作，即時簡訊提醒客戶，確保客戶知情權。

　　中國聯通明確回覆：“不存在對外洩露、出售企業家手機號的行為。從公司的管理制度來說，肯定不允許洩露個人資訊。”截至發稿，記者暫未收到中國電信的回覆。蒐集、銷售企業家、股東、高管聯絡方式是否違法?將承擔什麼責任?

　　上海百穀律師事務所律師高飛長期深耕網際網路資訊監控和維權領域，他告訴記者，上述平臺大規模蒐集、售賣企業家電話號碼的行為違反個人資訊保護法及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條之一規定，涉嫌構成侵犯公民個人資訊罪。此外，如果有“撞庫”行為，還涉嫌構成破壞計算機資訊系統罪。高飛還表示，實施主體將承擔刑事責任，由於上述平臺蒐集、售賣的個人資訊數量巨大，屬於情節嚴重的情形，應該在量刑範圍內從重處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