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七月下旬,我從遠途趕往家鄉,想要休息一番。太陽剛烈,讓人難以眨眼,在路上見不著幾個人,周遭的草木也都萎靡不堪,偶爾從草堆裡發出幾聲蟲鳴,聲音四處散落,顯得格外低沉。
我提著行李走在鄉間的路上,突然前頭走出來一個人,拎著幾個盆子,一些碗筷,原來是林嬸。
他沒幾眼就瞧見了我,趕忙跟我打了招呼,笑著對我說“小麗哥,今兒個回來了,我可是好久都沒有看見你了呢!”“是啊!今天回來看一看,也好休息一陣。
我看你拿這麼多東西,是要上哪去啊?這大熱天的。
”我笑著回她。
她表情凝重起來,緊鎖眉頭,碗盆上停留著她的目光。
一會兒對我說“啊,這不是村裡桂姥姥去世了,缺了點東西,我給他家送去。
”她又說道“就是正好要不這一陣你都去他家吃席,省得你在家弄飯了,再一個也不會壞這禮數。
”我,應答了她。
待我安置好一切後,我趕往去了桂姥姥家裡,就是村裡最有名頭的一家。林嬸和我一起坐著,順道和我寒暄,我打聽桂姥姥什麼時候去世的,他說就昨兒個凌晨就走了,今兒個早上才燒了他的遺物。他又說“小慄哥,你看那邊果然大哭,人家到底是不同的還專門用個竹篙子支著個鶴鳥呢。我要是以後……唉……還怪挺好看。”
我看著那遠處高高立在竹篙上的鶴鳥,仰頭遠望,如同人一般的肅穆。忽然之間想到李白的“故人西辭黃鶴去,白雲千載空悠悠”那一句詩。人們用鶴來辭別,不在人間的親人,讓他們能夠得到保佑。用鶴來祈禱,讓不在人間的人能夠得到安息。鶴,承載著在這人們的祝願……讓人覺得高遠起來
我靜靜的思索著,這時,遠處來了一個老頭,他頭髮稀疏的似有似無,面部平靜,仿如浩渺的山丘。
黑色的瞳仁穩穩的鑲在眼眶裡,眼神分外堅毅,他杵著一根柺杖,還有一雙嶄新的解放軍綠皮鞋。
一旁人在吵鬧談說的人,見他來了,立馬消停了下來,給他遞了一包煙,他接過去,慢慢的塞進胸前的口袋。
走向了冥堂,一臉肅穆,如鶴一樣。
我向林嬸打聽這個老人。她告訴我,人人叫他姥姥,幾十年前,這個姥姥從馬路邊救了一個小女孩,抱著她不知道走了多少裡,最終找著了她的父母,還了回來。做父母的為了感謝,想給姥姥一筆錢。姥姥一口拒絕,鏗鏘的說“我不圖這錢,你們掙錢也不容易,拿錢多給小孩買些吃的穿的,就好了。”
這個姥姥,總是到我們村子裡來,春天的時候喜歡用扁擔擔一些李子來賣,果香四溢,個頭不大,但甜的很,只賣幾個小錢。有時時間晚了,就會送一些李給那個小女孩,一分錢都不收。姥姥有時花開就來,有時果熟就來,有時晴朗就來,有時下雨也來,一年四季,他都會來。
難道他是來看小女孩的?
小時候,經常看他來村裡,每次一來,我和村裡的孩子全擁上去,喊著“姥姥,姥姥……”他會從衣兜裡拿出一袋桂子檳榔,一人一顆,然後咧嘴呵呵的笑著,總叮囑我們玩時要小心一些。姥姥有時會偷偷的多給幾顆給小女孩,每次都被我發現。我一直以為,他來村裡就是看小女孩的。
林嬸卻說,他是桂子姥姥的哥哥,桂子姥姥後半生沒出過屋子,沒多少人見過。原來姥姥每次來不僅是看小女孩,還是看他的妹妹。看了大概有半個世紀了。
我明白了一切,此刻姥姥還在靈堂祭奠,衣袖不禁往臉上抹,難以放下。或許,只有處在同一時代的人,才更能感受到生死的距離。現在,對他來說,在人間的人消失在了人間,卻永遠停留在了他的人間。他感受著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也是最近的。
之後一段時間,我住在鄉里。
一天,在池塘邊,薄荷從前,夕陽餘暉灑落,連風也摒住了呼吸,姥姥,走在,鄉里的路上。朝著竹篙走去,朝著鶴鳥走去,一直走著,直到消失在我的視野裡,小雪在夕陽裡。
再到後來,竹篙不見了,鶴鳥不見了,消失在了人間。
我在也沒見過姥姥……
有人說,陪伴,是最長情的抱懷
而我說,陪伴,隨著深情的告別
一個溫柔了時光,一個浸染了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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