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減肥餐搭配 釋出時間：2023-08-10 00:01

小豬優版北京總部，前臺有貼紙寫著“購包金額登記處”。（南方週末記者 梅嶺/圖）

高額收益從哪來？

“他們說短影片是一個風口，有流量收益，是可以掙錢的。”李民談起自己入局時的設法。

無論是哪個平臺的影片博主，收益一般都來自平臺創作激勵和廣告商單。

但這兩項收益的市場價格均在不斷下滑。2023年4月，一名在B站擁有千萬粉絲的博主發帖稱，已四個多月沒接到廣告，平臺的創作激勵還不夠付辦公室房租。

李民與百鳴簽署的署理協議有商定，區域使用者（投資者）使用小豬優版平臺賬號產生的廣告補貼收入，50%作為省代的廣告分成收入。“小豬優版曾經推廣過‘AI廣告’，但沒有做起來，一直沒有廣告收益。”

據小豬優版的宣傳資料，公司將創作者製作的影片分發到各大影片平臺，然後從流量補貼中獲取利潤。另據官網，小豬優版宣稱與海內外三十多個平臺達成合作。

李民回憶，以前他每次找王旭，對方都表現出很忙碌的樣子，“說和阿里、騰訊在談合作”。

多位投資者表示，這是他們相信小豬優版能夠提供高收益的原因之一，但他們上傳到小豬優版的影片在別的平臺卻搜不到。“我當時就迷惑，但投也投下去了。”陳英說。

只有一位投資者告訴南方週末記者，他在外站看到過自己公司製作的影片，但他沒有提供截圖。“百鳴是有分發出去的，許多人沒看到自己的作品，第一是質量不好，第二是標題被改了或者被抽幀後才重新發布出去。”

B站、抖音、騰訊影片、知乎等平臺均向南方週末記者證明，它們沒有與小豬優版建立公司層面的合作。換言之，小豬優版所宣稱的“合作”僅是在上述平臺創立了賬號，不會獲得額外的流量補貼。

而且，各平臺針對影片收益有不同的計算規則，但影片質量的高低加上流量的影響，收益必然會產生波動。

然而，即使在小豬優版的後臺上傳了低質量的影片，投資者們依然能拿到較為不亂且可觀的收益。

有的投資者會向第三方購買單價約15元/條的影片，然後上傳至小豬優版，這一價格實屬低廉，更難言質量。

天天要更新10個子賬號，加之剪影片還不太純熟，陳英也是購買影片應付。她發現，無論上傳怎樣的影片，小豬優版都照單全收。她問過省代為什麼會這樣，“他說不用管，看好收益就行”。

李民也和百鳴的工作人員聊過這件事，對方的答覆是公司對創作者有補貼。“我們一直想了解補貼的比例是多少，他從來沒有說過。”

在小豬優版泛起提現難題後，李民還暗自思忖，“是不是公司補貼太多，把錢燒沒了？”

小豬優版在官網宣稱，向創作者提供了3億元的補貼。

2020年10月，小豬優版公佈完成千萬級天使輪，投資方為北辰星資本，即福建北辰星投資治理有限公司。但百鳴的股東名單中未泛起過北辰星資本。

北辰星資本位於福州市火把高新技術創業園，董事長為胡順強。2023年7月31日、8月1日，南方週末記者兩次前往北辰星資本辦公室約訪，出差在外的胡順強透過員工以“工作忙”為由暫拒採訪。

8月4日，北辰星資本在微信公家號上發表宣告稱，公司從未對小豬優版進行過任何形式的投資，甚至從未有過任何投資意向性行為。

遭版權方起訴

小豬優版要實現盈利所依靠的分發渠道和版權資源，均存在誇張大成分。

據小豬優版官網，其版權庫已積累超過28萬小時影視綜版權。這個數目遠超同行，海內頭部版權運營商捷成股份（300182.SZ）擁有的片子、電視劇、動漫的片庫總時長約為5萬小時。

關於公司的版權來源，小豬優版曾表露過兩次合作。2022年2月1日，小豬優版公佈一次性引入樂視旗下3500餘部優質片子、電視劇版權，包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捉妖記2》等。

南方週末記者向樂視瞭解到，樂視與小豬優版的合作還在繼承，但兩家合作的規模較小，只是試水，且小豬優版還有賬款未結。

據樂視的工作人員先容，小豬優版不得轉授權樂視的版權資源。雙方的合作是基於二創（即對原有影片內容進行剪輯等創作出新作品），即小豬優版旗下的賬號可以二創，但需告知樂視並得到同意。

同年2月18日，小豬優版公佈與江蘇省廣播電視團體有限公司正式達成短影片版權合作，後者提供的版權內容包含超過1300集欄目劇資源。

江蘇廣電版權科的工作人員向南方週末記者表示，雙方的合作還未住手，小豬優版可以將購買的劇集資源做影片“拆條”，然後分發獲取收益。

此前，投資者只管將影片上傳到小豬優版的後臺，無需瞭解後續分發的情況。2023年5月，小豬優版啟動進級，投資者透過小豬優版的分發工具將作品分發到抖音、快手等外站，開始碰到版權題目。

上述福建投資者提供的截圖顯示，2023年6月20日，他上傳到抖音的一則影片被判斷“涉嫌侵犯他人著作權”。

李民從小豬優版的工作人員處瞭解到，這是版權到期引起的。據李民及其他投資者稱，此前小豬優版就常常更新版權資源。

事實上，小豬優版正面臨版權方的起訴。捷成股份董秘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公司近兩年已對小豬優版關於《羞羞的鐵拳》《縫紉機樂隊》《新喜劇之王》等多部影片的侵權行為發起訴訟，已立案專案涉及金額五百萬元左右，目前還有多個專案在取證或立案過程中。

捷成股份董秘還表示，小豬優版沒有向公司購買過版權，侵權行為主要發生在小豬優版運營的短影片平臺上。

目前，名為“小豬優版”的App上仍存在一批基於《羞羞的鐵拳》《縫紉機樂隊》的二創作品。

省級署理與高額返點

兩年間，從0到超過50萬個賬號，小豬優版的高速擴張恰是透過發展省級署理和提供高額返點完成的。

2020年9-12月，小豬優版在福州成立全國招商中央，並在浙江成立省級署理。

次年1-8月，小豬優版先後在上海、江蘇、廣西、雲南、江西、四川、山西、貴州、河北、湖南成立省級署理。至2022年5月，小豬優版公佈省級運營中央已覆蓋全國二十餘個省份，創作者累計超過15萬人。

福州匯鳴文化發展有限公司負責運營全國招商中央，該公司註冊地址位於福州市華建大廈1號樓21層。

2023年7月底，南方週末記者未在上述地址找到小豬優版的辦公室。南方週末記者多次撥打控股股東張祖興的電話，但無人接聽。

李民表示，後期全國招商中央搬去了福州高新區的海獅數智中央。公家號“福州市山東商會”在2023年6月發表的一篇文章也顯示，小豬優版曾在9樓接待訪客。

海獅數智中央與華建大廈僅相隔一條馬路。2023年4月，陳英的家人出差途經海獅數智中央，看到樓頂掛著“小豬優版”四個藍色大字以及形似豬鼻的logo。

7月底，南方週末記者到訪時，該樓樓頂只剩下一排空蕩蕩的支架。9樓不見員工，牆上的海報和裝飾已被拆除，但玻璃門上隱約可見“招商運營中央”的字眼。

根據省級署理協議，省代推薦客戶購買版權包成功後，可獲得其推薦客戶實際購買金額的30%作為營銷經費。

李民透露，這筆錢相當於百鳴給署理的培訓經費，他會把一部分退給投資者，自己拿10個點左右。

其他省代也會返點給投資者。陳英與江西省署理簽訂的協議證明，她購買定價12.8萬元的版權包，實際支付的價款是11.52萬元，也就是能拿到10個返點。陳英說，有一位親戚為了拿返點，此前在積極地“拉人頭”。

李民提供的一張代理商後臺截圖顯示，公司最近三個月的營銷經費總額超700萬元，百鳴還未把這筆錢打給他。

根據署理協議，省代連續3個月單月銷售額不足100萬元或累計3個月銷售額不足500萬元的，百鳴將終止授權。李民坦言，為了不失去署理的資格，他曾自掏腰包填補銷售額。

此外，有投資者提到，小豬優版會找地方政府背書，以獲取他們的信任。

2023年3月，王旭與河北省邯鄲市魏縣政府縣長見面，稱雙方就小豬優版視覺產業基地專案落地相關細節進行洽商交流。這則會面動靜目前仍留在邯鄲市政府官網上。

早前，江西省贛州市商務局的公家號也發文稱，2022年7月，南康區委書記率隊到北京考察招商，在百鳴董事長王旭等人的陪同下參觀了小豬優版視覺產業基地總部，並開展座談交流。

2023年4月，福州市高新區還能看到小豬優版的招牌，目前已拆除。（受訪者供圖/圖）

查不到的創始人

在小豬優版短暫的歷史上，曾泛起兩個創始人。

2020年10月，小豬優版釋出了一篇對創始人王宏偉的專訪，稱王宏偉和朋友羅小聖在一次咖啡館小聚中萌生了創立小豬優版專案的設法。

據小豬優版的宣傳，其創始團隊具有十年以上版權、廣電、影片/短影片行業從業經驗。其中，王宏偉曾就職於捷成股份，負責南方區廣電技術和業務解決方案。

但上述捷成股份董秘表示，捷成股份的廣電業務並無設立“南方區”，也查不到“王宏偉”。

羅小聖以聯合創始人的身份加入百鳴，負責商務運營和技術層面的工作。不外，除了曾泛起在宣傳文章中，羅小聖不在百鳴及其子公司的股東名單上。

2023年8月2日，南方週末記者撥通了王宏偉在註冊公司時留下的手機號碼。對方在記者表明來意後，否認自己是王宏偉並結束通話了電話。

天眼查顯示，百鳴的註冊日期是2017年10月，前身名為北京蓬樂文化發展有限公司。2020年8月，王宏偉買下該公司，並將其改名為百鳴。

兩個月後，百鳴引入了琢石科技（北京）有限公司（下稱琢石科技）和念家興兩位股東，註冊資本由300萬元增加至3000萬元。其中，琢石科技由王旭控股，王宏偉曾任琢石科技的法定代表人並持股。

2021年8月，百鳴股權結構再次發生變動，琢石科技持股97%，念家興透過控股的福建啟興持股3%。

至此，王宏偉完全退出。隨後，王旭開始以法定代表人、創始人及CEO的身份代表小豬優版出席各項流動。

李民與百鳴於2021年7月簽約時，協議書仍是王宏偉簽字，但他從未見過王宏偉。

捷成股份董秘表示，王旭於2009年11月至2015年12月在捷成股份廣電事業部解決方案中央任售前技術經理，後被公司辭退。“售前是一個大部分，除一位負責人外，其他都叫做售前經理。”

小豬優版接盤方十方控股位於福州的總部。2023年7月31日，辦公室內僅開了一盞燈，外人無法進入。（南方週末記者 封聰穎/圖）

崩盤前出借資金

崩盤前，百鳴將近半股份賣給了一家香港上市公司十方控股(01831.HK)。

官網顯示，十方控股主要透過與報紙合作，為廣告客戶提供廣泛的整套印刷媒體及數字媒體服務。據招股書，十方控股的前身可追溯到於2000年成立的福建十方公司，從2008年正式開始運營核心業務。

根據公告，2022年7月，十方控股收購百鳴49.95%股份，總價款約9200萬港元，透過發行可轉債支付。公告透露，百鳴2021年、2022年除稅後虧損淨額分別為6914.1萬元、121.9萬元。

2023年1月，王旭被委任為十方控股的執行董事。據公告，王旭38歲，主修統計學並取得吉林大學理學學士學位。

不外，在十方控股於2023年6月30日舉行的股東大會上，重選王旭為執行董事的決議案被撤回。換言之，王旭已退任。

股權穿透後，目前百鳴由十方控股、王旭以及李雯分別持股49.95%、49.28%、0.77%。李雯投資了琢石科技，於2022年1月入股。

2022年底，王旭和省代開會時提到了十方控股。當時李民以為這是個利好動靜，“我們覺得上市公司就很牛逼了”。2023年5月，李民與合夥人又追投了幾百萬元。

從業績上看，十方控股並不是一位優質買家。截至2022年12月31日，十方控股的營收為1.29億元，淨利潤虧損1.70億元，已連續5年虧損，近一年來股價低於1港元。

十方控股在內地的總部也在福州，位於華福大廈6樓。2023年7月31日，南方週末記者到訪時，公司辦公區域僅有一盞燈亮著，看不到電腦等常見的辦公用品。自動感應門被鎖定，外人無法進入。

多次按鈴後，一位工作人員現身，稱老闆不在公司，讓記者改日再來。越日上午，記者再次到訪，並同時撥打十方控股官網留下的電話，但無人開門也無人接聽。

之後，南方週末記者向十方控股官網留下的郵箱地址傳送採訪郵件，截至發稿前未獲回覆。

天眼查顯示，小豬優版崩盤前幾天，陳曄、念家興、王旭、張祖興等核心高管退出了董監高行列。十方控股董事長陳志之子名叫陳曄。

2022年報顯示，十方控股向百鳴借了一筆879.2萬元的貸款。這筆貸款無典質、免息，須於2025年12月31日償還。

有投資者懷疑，小豬優版透過十方控股將資金轉移到境外。

值得一提的是，“快鹿系”集資詐騙案的操盤人施建祥曾在2015年底認購十方控股1.6億股股份成為第一大股東。2019年1月該案在上海公開審判，據《華爾街日報》報道，施建祥於2021年底在美國被捕。直到2022年中報，施建祥才從股東名單中消失。

小豬優版崩盤半個月後，在福州高新區的一棟大樓裡，一家做短影片創作的公司還在營業，但一半辦公區域已清空。

該公司運營負責人告訴南方週末記者，加上他們，這座樓內有六七家公司都在做小豬優版的業務。他們曾投入約兩千萬，因為後期繼承追投，也處於虧損狀態。

23層的一家公司，玻璃門上同樣留下了“小豬優版”“運營”等痕跡。但該公司員工表示，公司現在與小豬優版沒有關係。

2樓也有一家運營小豬優版的“短影片創作基地”。公司門口被張貼了房租水電費及電腦租賃費的催收通知，辦公室已上鎖斷電。

（應受訪者要求，李民、陳英為化名）

南方週末記者 封聰穎 梅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