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姓氏太罕見,全村老少只能集體改姓“鴨”:不改手機銀行卡都用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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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姓氏太罕見,全村老少只能集體改姓“鴨”:不改手機銀行卡都用不了

來源:麥味myway 釋出時間:2023-04-22 13:50

  【導讀】尋找一個即將消失的文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雲南永勝縣,一個距離麗江一百多公里的小縣城。三千多米的高山,被金沙江的幾條支流包圍。目的地河腰村就在其中一座大山的深處,從縣城出發,到了山路的入口,還要一直往海拔兩三千米之上再行駛十幾公里,直至走完一段段驚險的盤山公路,抵達大片藍綠色桉樹叢之中,零落在蒼茫大山之中的人家。

  鴨新貴的家就在這片山谷之中。他52歲,是當地一位傈僳族的村民。從出生開始,他幾乎沒有離開過這個地方。他的家有一個寬敞的大院子,養了許多牲口,門口還有一大片肥沃的菜地。每年收割一次山裡的桉樹樹脂,收成就夠家裡半年的開銷。日子迴圈往復,幾乎不會有任何變化。直到十月底的這一天,一個特地從外地前來尋找他的年輕人,出現在了山腳下。山路難找,年輕人需要他騎摩托車前來引路。

  尋找他的人,王謝楊,一個24歲的大學畢業生,如今的身份是生僻字研究者。他穿著連帽衛衣,揹著黑色書包,身上還有多少稚氣。但在生僻字領域,他已經做了四五年的研究,尋找了將近六百多個生僻字。那些出現在地名、人名中的生僻字,是他尋找的關鍵——這些字由於過於特殊罕見,往往在國際漢字標準Unicode裡,還沒有自身存在的編碼。這意味著,因為缺少計算機語言裡通用的編碼,一個字可能存在於人們生活的書寫與口語之中,但無法在網際網路的世界裡流通。如此一來,這些字不僅會消失,且與之相關的一部分人,一旦要與外界世界,與網際網路產生關係,必將受到息息相關的影響。

  而眼下,在雲南這個偏遠的高山上,正有一個他想要尋找的答案。

  鴨新貴不姓鴨。“鴨”只是前幾年更換二代身份證時,系統無法輸入他的姓氏,無奈更替的一個字。他姓nia,第四聲,很遺憾以當下的技術,我們還沒辦法在螢幕上直接顯示出這個字,但可以這樣想象,這個字上半部分是少了一橫的“鳥”,下半部分是“甲”,組合起來的那個字——nia,在傈僳族的語言裡,就是鳥兒的意思。

  “我們祖祖輩輩都姓nia。”

  “小時候,我們住在比這裡更高的山上,屋頂總是有許多鳥兒。”

  “我的媽媽她們會在傈僳族衣服上繡鳥兒的花紋,但她去世了,衣服也沒有儲存下來。”

  和這裡大多數傈僳族村民一樣,鴨新貴常年講傈僳語,普通話只能做一些簡單的表達。在過去,他也幾乎沒有向人解釋自己的姓氏的來歷,nia字的一部分,也隨著字形的更替,消失在了他們的生活之中。在半腰村,通過當地更多人的講述,王謝楊收穫了nia字背後,屬於這個獨特姓氏的更多故事——

  他們是鳥氏族的後代。在更老一輩的傳說裡,那種長得像鷹隼的鳥類,如同天上的星星一般,庇護著這裡的一代又一代人。人們崇拜它,紀念它,更深刻的聯結,是讓它們存活在自己的姓氏之中。朱麗凡,一位麗江當地的傈僳族文化研究者告訴我們,傈僳族講究氏族文化,崇拜動物植物,崇拜萬物神靈。過去音譯成漢字的nia字,就是這種崇拜的延續。一段浪漫的,神性的過往。

  但鴨新貴只保留自己的姓氏到了48歲。換身份證了,必須使用同一套系統,原本沒有聯網,甚至用手書寫的方式行不通了。如果不改名字,他連平時到銀行取錢,在微信上註冊賬戶都沒法進行。於是在那一年,據他回憶,全村僅有的一百多個nia姓人家,先後到派出所更換了自己的姓氏。既然nia字打不出來,那就拆開,鳥和甲——鴨子的鴨吧。沒人知道這個“鴨”字最初是誰約定的,為什麼是鴨不是鳥?沒有其他辦法了嗎?他們有些說不出口的彆扭和尷尬,但也只是收下了自己的新身份證,騎摩托回山裡去了。

  從那時開始,這些鳥氏族後代開始改姓“鴨”。nia字就這樣消失了。

  那一天,因為語言的阻礙,聽不懂傈僳語的王謝楊與鴨新貴沒有太多深入的交流,但他知道了,鴨新貴算是擁有過nia姓氏的最後幾代人。村裡的老人,大都離世了,而後來的年輕人,因為多數只讀到小學、初中,對姓氏,對自己的過往也難有更深的瞭解。他們面對的是更現實的一些難處。村裡的另一個nia姓年輕人告訴王謝楊,因為改成了“鴨”姓,上小學的兒子曾經一直鬧著,要更改姓氏。

  離開前,王謝楊還經過了鴨新貴的祖墳。就在走出家門口沒幾步路的小坡上,被濃密的綠草遮蓋著,周圍長滿了南瓜。因為如今的墓碑都是電腦列印的,nia字打不出來,墓碑上,那個特殊的鳥氏族姓氏,也只能替換成了“鴨”。

  那是鴨新貴去世多年的爺爺。

  後來王謝楊說,看到那塊墓碑,他心裡說不出滋味。尋找、研究生僻字這些年來,在雲南這個幾乎隱沒于山中的小村子,王謝楊第一次看見一個生僻字對於具體的人的影響。

  王謝楊對生僻字的興趣源於兒時翻閱字典的愛好。他不是家境寬裕的小孩,小時候沒有電腦和遊戲機,與他作伴的是幾本厚厚的漢字詞典。漢字給他帶來了少有人能領略的樂趣,比如,品型字,三個口是品,三個金是鑫,“那三個虎是什麼?”他在隨身攜帶的紙上寫下問我。“它念mao,意思還是老虎,有的地方管老虎叫大貓。”

  聽他講述起來,研究一個生僻字的過程有時候就像破案。比如有個地方叫che(二聲)家鋪,字型打出來,上面是一個“生”,下面一個“死”,兩者之間取同一個橫的筆畫,後人將此字解釋為,一種處於生死之間的狀態。聽起來挺像那麼回事。可後來王謝楊在大量閱讀其他古籍的過程中,發現這個所謂的生死之間,原來就是“臭”字的變體字。演變過程說來就複雜了,大致就是人們在文字流傳過程中,因為書寫習慣、筆跡的差異,久而久之把“臭”字的舊體字——“臰”寫變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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