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半導體產業伺機而動，能否追回“失去的30年”？

來源：追劇小能手 釋出時間：2023-04-13 09:40

日本熊本縣，建造中的臺積電（TSMC）工廠。

過去三十年被視為日本半導體“失去的三十年”，這個國家當下東山再起的意圖呼之欲出，去年公佈將與美國共同投資1.3萬億日元用於聯合開發下一代半導體，包括軟銀、索尼、豐田在內的日本8家大企業已共同注資成立Rapidus公司，目標打造尖端半導體。臺灣積體電路製造公司（TSMC）也正在熊本縣建設工廠。

“過去日本在中興半導體工業方面落後了，下一代半導體專案是彌補的最後機會。”日本首相岸田文雄3月在參議院說道。時代變遷，日本半導體工業尋求重返巔峰的道路並不平坦。

“最大也是最後的機會”

“半導體技術正處於結構性轉折點，這是一個巨大的機遇。”日本經濟產業省參謀、半導體戰略室長荻野洋平2月在接受採訪時表示，對於日本來說，現在是“最大也是最後的機會”，由於半導體工業不再單純遵循“摩爾定律”（半導體積體電路上可容納的電晶體數量每兩年翻一番）。

日本政府近年來在半導體工業上的系統性佈局始於2021年3月，經濟產業省設立“半導體和數字工業戰略研究會”，指示“三步走”——恢復半導體產能、推動下一代半導體發展、為未來技術“奠基”。第一步中的重要一環就是引入臺積電。日本政府提供總額約4760億日元的補貼，邀請臺積電在熊本縣建設半導體工廠。

日本政府以鉅額撥款補貼一家海外企業實屬罕見。經產省解釋，引入臺積電有助於半導體的不亂採購、促進尖端半導體研發。索尼公司也注資加入，與臺積電共同建設熊本新工廠，計劃出產的晶片型別在日本海內屬於尖端技術，對於臺積電來說早在10年前就已經把握。但是這可能成為日本九州地區構建純電動汽車（EV）供應鏈的基礎。過去，九州曾被稱為日本“矽谷”，80年代集聚了大量半導體工業，現在寄希望於臺積電重振旗鼓。

熊本新工廠將於2024年12月投入運營，預計僱傭1700名員工，培養半導體從業人才是日本當前半導體佈局的當務之急。經濟產業省的統計顯示，1998年半導體制造商的從業人員數目超過19萬，因為工業衰弱，2020年這一數字下降70%至8萬人。日本政府主導的產學官組織“九州半導體人才開發同盟”猜測，未來10年在半導體領域，九州地區每年大約會有1000人的人才缺口。

IC photo 資料圖

在少子老齡化加劇的日本，勞動人口的數目和佔比持續下降，高科技人才更加稀缺。日媒指出，因為半導體行業爆發式增長，全球範圍內人才需求量在歐美，以高薪吸引高技能人力資源的趨勢顯著，而日本公司面臨的困難是，日元大幅貶值的情況下，高薪聘用人才的本錢大幅提高，或將在人才爭奪中落後。

邁出第一步後，劍指下一代半導體的第二步緊隨其後，日本經濟產業省去年11月牽頭組建了“技術研究組合最先端半導體技術中央（LSTC）”，隨後，豐田汽車、索尼、NTT、NEC、軟銀等八家大型公司成立合資企業Rapidus，計劃最早2025年在日量產2奈米晶片，但願復刻當年“日之丸半導體”的神話。

當地時間2012年3月8日，日本記憶體大廠爾必達(Elpida)位於日本廣島縣的工廠。  IC photo  資料圖

上世紀90年代末，當時由日本互市產業省主導，NEC公司和日立製作所分別剝離旗下業務，統合成立了日本海內獨一的DRAM製造商——爾必達公司，一度在全球DRAM領域把握近兩成份額，因有政府資金和政策的保駕護航，被打上了“日本製造”的烙印，也被稱為“日之丸半導體”。經歷早期大幅擴張後，爾必達泛起產能過剩題目，之後又遭遇2008年金融危機，日本政府極力攙扶，仍迴天無力，走向破產。

時隔20年，日本政府再度大手筆撥款打造海內半導體工業，岸田文雄曾在施政演說中談到半導體政策：“在這一領域，我們將會萃公共和私營部門投資，10年內需要增加10萬億日元。”《日本經濟新聞》分析稱，目前各國政府的鉅額增援影響工業的沉浮，日本的半導體工業迎來了政治把握命運的局面。

目前，日本政府的主要增援去向之一是助推Rapidus在北海道建成投產。據路透社報道，日本政府在為Rapidus補貼700億日元后，4月10日敲定計劃追加3000億日元。Rapidus董事長東哲郎表示，該公司將需要7萬億日元的資金，以便在2027年開始大規模出產進步前輩邏輯晶片。有分析指出，如斯龐大數量的資金如何張羅被視為一個題目，而且8家企業形成統一經營思路也並非易事，很難形成一兩家公司主導的局面，由於除三菱UFJ銀行之外，其他7家的投資數額相稱。

起步較晚的Rapidus以量產2奈米晶片為目標，2奈米指的是半導體的線寬，線寬越小機能越強盛，而現在把握“3奈米”晶片量產技術的公司都屈指可數。作為該領域的頭部企業，英特爾、三星、臺積電正朝著“2奈米”衝刺。因此對於Rapidus的野心，不少人提出了質疑聲。

從自力更生到聚焦外助

因為日本半導體工業相對缺乏大規模出產尖端產品所必須的技術，對外合作至關重要。東哲郎說，“過去美國阻礙了日本半導體工業發展，現在有美國的支援是振興良機。”

“日美均擁有經濟和安全保障不可分割這一信念。”在2022年7月舉行的日美“經濟版2+2”會議上，美國國務卿布林肯表示，兩國主導構建“基於規則的經濟秩序”。雙方釋出的聯合宣告中提出了強化供應鏈和保護尖端技術等4項行動計劃，並將建立一個進步前輩半導體聯合研發中央。

上海國際題目研究院世界經濟研究所研究員陳友駿對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表示，當下日美之間的合作是技術交換型合作，並不是所謂的“美國主導、日本依存”，而是將各自上風進行重組融合，最後形成一種壟斷性的技術上風。

日美政府間達成合作計劃後，Rapidus與美國IBM公司於2022年11月公佈建立夥伴關係。IBM從2015年退出半導體出產，目前沒有自己的製造工廠，但研究和開發並未間斷，並於去年5月公佈在實驗室中成功製造2納米制程的晶片。IBM需要擴大出產外包，Rapidus則需要快速獲得進步前輩工藝技術，兩者一拍即合。但這並不意味著就可以實現下一代半導體的量產，極紫外線光刻機（EUV光刻機）的引進必不可少，而目前全球只有荷蘭公司ASML能夠出產EUV光刻機。

光刻機原本是日企擅長的領域，上世紀80年代，在光刻機領域形成了壟斷地位，尤其是尼康曾一度獨有行業50%以上的份額，隨後佳能也入局光刻機。根據美國IT市場研究和諮詢公司Gartner的呈文，90年代中期，尼康和佳能佔據全球70%至75%的市場份額。誕生於1984年的荷蘭公司ASML後來居上，從世界各地的供應商精心採購部件組裝光刻機。美國消費者新聞與貿易頻道（CNBC）指出，受益於三星、臺積電、英特爾的投資和外部技術合作，還與數百家供應商建立了獨家採購關係，ASML得以在EUV光刻機領域高歌猛進。

相比之下，像尼康這樣的日企更傾向於研發和器部件的自給自足，開發成本高、速度相對較慢，這被視為日企涉足EUV光刻機失敗的主要原因之一，實際上也與日本政府的戰略有關。日本前經產相萩生田光一去年在眾議院會議上表示，日本半導體工業在上世紀80年代擁有全球最高銷售額，但競爭力在接下來30年裡持續下滑，是因為當時政府無法洞察全球工業趨勢，沒有實施適當的政策。

EUV光刻機的需求亟待解決，岸田政府的目光望向海外。去年末，Rapidus與比利時微電子研究中央（IMEC）簽署了技術合作備忘錄，今年3月兩家公司同意合作開發尖端光刻機技術，包括EUV光刻機。IMEC作為半導體制造獨立研究機構，與ASML密切合作約30年，共同進級EUV光刻機和開發下一代High-NA（高數值孔徑）EUV光刻機。對日本來說，寄希望於IMEC為其注入核心技術氣力。

日本政府在上世紀80年代主導半導體工業發展，是自力更生的發展模式，基本上沒有外部技術援助，但是日本現在意識到僅靠自己的能力是不夠的，因此誇大外部技術支撐。陳友駿說，從總的戰略方向來說，日本會主攻半導體工業，由於在5G技術上輸給了中國，將尋求在6G戰略上超越中國，這離不開半導體的發展。

陳友駿還指出，過去國際市場主要是歐美，而現在相對原來的區域化市場而言，實際上是全球化市場，尤其像中國以及部門發展中國家，能夠提供支撐半導體工業發展的市場資源。

然而，日本卻選擇在工業發展的關鍵時刻緊跟美國出臺半導體裝置出口管制措施，與一部分市場相隔絕。

存在“彈性”的管制

當地時間2023年1月13日，美國華盛頓特區，美國總統拜登(右)和日本首相岸田文雄在華盛頓白宮舉行會談。  視覺中國 資料圖

去年10月，美國拜登政府出臺對華半導體出口限制，在美國敦促聯動的情況下，岸田政府對此一直含糊其辭。今年1月，岸田文雄與拜登在華盛頓舉行會談，路透社稱，美國但願說服日本加入到限制對華半導體出口的行列中，這也是首腦會談的重要內容之一。會後，岸田文雄說，日本將“負責任地”考慮如何處理半導體商業。

時隔3個多月，日本於3月31日公佈將修改《外匯及外國貿易法》，擬對23種半導體制造裝置實施出口管制，正在就有關措施徵求公家意見，將於7月實施。日本經濟工業大臣西村康稔在記者會上表示，“這與去年10月美國出臺的措施並不一致，沒有針對特定國家。”“總體而言，對日企的影響有限。”

管制涉及的物件是在半導體制造中“前工序”（負責形成電路等的製造工序）所需的品類。事實是，受到管制的半導體制造裝置除面向友好國家等42個國家和地區之外，出口其他國家需要申請許可，中國也在需要許可之列，而中國是日本半導體制造裝置的最大出口目的地。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4月3日在例行記者會上應詢表示，日前日方公佈將加強對高效能半導體制造裝置出口管制，外界普遍認為此舉意在人為對中日正常半導體工業合作設限。中方已就此在不同層級向日方嚴正交涉，表達強烈不滿和嚴峻關切。

上海對外經貿大學教授陳子雷對澎湃新聞表示，預計管制政策的限制程度和範圍存在彈性，迴旋的餘地較大，這張牌怎麼打，受到中日關係、中美關係等多重因素的影響。無論如何，日本政府要確保管制權力儲存在自己手上。原本日本尋求在半導體工業取代美國，而現在美日利益一致，日本整體上會跟隨美國對華半導體進行打壓和封堵，而這種非理性的決議計劃已經不太顧及對經濟、商業、工業、就業、經濟福利等影響。

根據日本半導體制造裝置協會的資料，2021財年日本半導體制造裝置的海外銷售額約為3.443萬億日元，其中三分之一是流向了中國，位居各出口國之首。《日本經濟新聞》稱，假如對華出口管制落實，目前半導體制造裝置對華銷售的一半可能會受到影響。對於東京電子來說，中國廠商是其最大的客戶之一，管制的影響不容忽視。當被問及此事，日本最大的半導體制造裝置廠商的東京電子對澎湃新聞說，“以公司的態度，不對國家之間的政策決定發表評論”。另有多家半導體制造裝置廠商未回覆。

儘管日本經產省就管制措施徵求意見，鮮見日本半導體裝置廠商公然發表意見。陳子雷以為，日本經濟界預計不會像過去那樣高調公然反對，必需優先聽從美國“反華遏華”戰略。不論是美國仍是日本，在過去幾十年各國政府放權讓利，以跨國公司作為經濟全球化的主要動力進行投資商業，帶動產業鏈，而現在許可權已逐步回收到美日政府手中，這將對各相關國家的經濟活力帶來很大沖擊。

在半導體領域，國際角力不可避免，各方都想掙脫對彼此的依靠，但是任何國家都無法獨自建立半導體供應鏈，完全自主也非一朝一夕，如何與全球其他國家合作仍是重要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