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周受資舌戰國會山：中國科技公司的一場遠征

來源：每天一首音樂 釋出時間：2023-03-25 17:40

華盛頓中心車站TikTok的廣告屏 圖源：Bloomberg

平日常駐新加坡的周受資，在聽證會前兩週就飛往了華盛頓。在抵達的第二天，他便開始四處遊走，至少與六名眾議員舉行了閉門會議，並密集的接受媒體採訪，以匡助TikTok在聽證會前佔得輿論先機。

間隔聽證會還有48小時，周受資在TikTok上發出了一條短影片。他穿戴衛衣外套和牛仔褲，用昂揚的聲音誇大了TikTok對於1.5億美國使用者的重要性，在他身後的落地窗外，美國國會大廈的圓頂依稀可見。這條影片釋出36小時後，獲得了超86萬點贊和近9萬留言。

一天後，幾十名春秋、膚色各異的TikTok創作者，會萃在國會大廈外，舉著“Keep TikTok”的牌子抗議。TikTok時尚美妝達人Janette Ok在當天透露，幾周前TikTok邀請她參加遊說流動，並支付了她前往華盛頓的用度。

“TikTok能得到公家多大的支援，是特別重要的。在美國大家會普遍認為，你不能動我手機裡的東西。成為消費者手機裡受到喜愛的應用，讓美國政府下架TikTok面臨輿論壓力，是對TikTok最大的保護。”安傑世澤律師事務所合夥人梁帆告訴36氪，他長期在美國進出口合規、反制裁等領域為中外企業提供法律服務。

對周受資個人而言，這同樣是一場大考。

在結束了上一段在小米的職業生涯後，他於2021年來到位元組跳動，不久後接替前迪斯尼高管凱文·梅耶爾擔任TikTok全球CEO。

周受資在新加坡出生和長大，畢業於倫敦大學學院，有著DST、高盛和小米CFO的鮮明履歷。一位接近周受資的人士告訴36氪，在離職小米的最後半年，周受資與張一鳴一直保持著密切聯絡，張一鳴正好需要這樣一個西方世界的精英，去影響西方政商界，“很難找到一個比他更理想的人了”。上任後的1年多，周受資長期“撲在歐洲和美國”。

該人士還表示，因為早期主導過DST對位元組跳動的投資，張一鳴對周受資懷著某種“報恩”的友誼，“張一鳴對周的信任程度相稱高。”

在聽證會現場，周受資在自帶的豎翻式筆記本上，當真記下議員們的提問重點，疑問之處會反覆詢問。有現場職員對36氪評價，比擬此前扎克伯格不苟言笑的“機器人回答”，和豐田汽車董事長豐田章男幾乎失聲痛哭的表現，“周經受住了考驗”。

很多中國科技公司高管、員工、媒體人都在朋友圈圍觀這場聽證會。資深媒體人李翔稱，“今晚估計是 2014年9月阿里巴巴在紐交所上市之後中國科技圈的第二個不眠夜。上一次估計大多是心情振奮，這一次估計大多是心情複雜。加油 TikTok。”

“不管周表現如何，可能都無法左右結局。但就算張一鳴，也需要一個演員。”一位接近位元組跳動的人士對36氪評論稱。

更壞的結局可能不僅由位元組跳動承受。“在此之前中國公司只要把資料本地化就可以合規。假如這次變成賣掉才能合規，對其他中國公司的衝擊也會很大。”梁帆律師對36氪表示。

沒有人知道這場聽證會後，TikTok的命運將走向何處，而一場屬於中國科技公司的遠征才剛剛開始。

聽證會5小時：一次佈滿偏見的質詢

間隔聽證會正式開始大概四五分鐘時間，周受資進入會場。

隨後身姿板正地端坐桌前，雙手緊握在一起，或許是為了緩解緊張，短短的幾分鐘裡，他幾回拿起印有TikTok logo的玄色水杯象徵性地喝水。

包括主席和副主席在內，本次出席的眾議院議員有50位，他們來自美國各個州，每個人的發言時間均為5分鐘。因為現場討論激烈，原定4個半小時的聽證會不得不拉長為5個半小時。

開幕時，眾議院能源和商務委員會主席、共和黨籍議員Cathy McMorris Rodgers（下稱Rodgers）首先解釋了此次聽證會的背景和計劃禁止TikTok的原因。他們的擔憂依然是TikTok對美國國家和個人安全構成威脅，以及TikTok利用演算法對孩子們投其所好，毒害他們的身心健康。

隨後是周受資的開場致辭。他首先先容了自己的新加坡身份，繼而誇大了TikTok在美國的受歡迎程度。“我們在全球擁有超過 10 億的月活躍使用者，其中包括超過 1.5 億的美國使用者。人們可以在TikTok施展創造力和好奇心。我們有近 500 萬家美國企業使用者，主要是小型企業。”

隨後周受資羅列了TikTok此前針對眾議院質疑而做出的一系列努力。例如將原始碼和資料交給甲骨文治理、重金投入“得州計劃”確保美國本地使用者的資料安全、限制18歲以下青少年使用Tik Tok的時間等。

短短5分鐘內，周受資十幾次提到transparency（透明度），並堅定表示，“TikTok是獨一一家能夠在美做到這個程度的科技公司”。這句話他也在整場聽證會上重複了多次。

Rodgers卻不為所動，表示眾議院對TikTok此前的說法並不買賬，還稱得州計劃是一種營銷，但願能看到周受資有更明確的表態。她還以嚴厲語氣提醒周受資“不要撒謊”，“不然將受到法律制裁”。

陳辭結束時，周受資做出了幾點承諾：將青少年的安全作為首要任務；使用防火牆保護TikTok的資料免受不需要的外部訪問；將保持透明，答應第三方獨立監視。

開幕環節的整個過程只有15分鐘，但一觸即發的氛圍逐漸蔓延，參會議員大都眉頭緊鎖。

TikTok美國聽證會現場

一個頗受議員關注的題目是如何保護本地使用者的資訊隱私。

一名議員質疑資料安全工程“Texas”（得克薩斯）的有效性，他以為只有立法才能確保使用者資料的安全。很多議員還憂慮，TikTok收集使用者精確地理位置和健康資訊的情況會持續發生，並懷疑TikTok一直在將這些隱私資料賣給一些署理公司牟利。

周受資果斷否認了公司透過售賣使用者隱私資料盈利的說法。他還反覆強調公司如今已經沒有獲取本地使用者的精確地理位置：“我們並沒有比行業內的其他公司收集更多的使用者資料”。但很多議員依然以“Tik Tok過去曾經這麼做過”步步緊逼。

周受資也指出其他社交媒體平臺也曾“不適當地治理資料”，例如Facebook與已經倒閉的英國政治諮詢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之間的關係，但這些例子都被議員無視了。

周受資稱，“公司期待與委員會合作，匡助制定隱私基線，推動建立一致和強有力的隱私尺度立法，而非簡樸粗暴地禁止科技公司向本地使用者提供服務。”

鑑於TikTok在美國年輕人群中的影響力，不少議員將炮火集中在了青少年保護上。一名來自佛羅里達州的議員，甚至邀請因觀看TikTok有害內容而自殺的孩子父母來到聽證會現場。

對此周受資表示議員們偏見太重，沒有看到佔壓倒性比例的好內容，同時誠懇表示TikTok一定會繼續加強內容稽核。他也重申了很多已經落地的解決方案，例如只有18歲或以上的人註冊的賬戶才能在該平臺上直播，17歲以下青少年在TikTok的使用時長只能在60分鐘以內。

總的來說，眾議院議員們忽視本已存在的諸多社會題目，將平臺泛起各類有害和消極內容都歸咎於TikTok的演算法和稽核機制不夠完善。

還有議員追問TikTok的貿易資料、周受資本人和位元組跳動的關係，以及他的薪酬、股份等題目。儘管感到被幹犯，周受資仍無奈地回應：“資料是公司的貿易秘要，薪酬和股份是我的個人隱私”。

北京時間24日凌晨3點半（當地時間23日下晝3點半），這場硝煙瀰漫的聽證會終於落下帷幕。

Rogers做出了總結性發言：“我提醒所有成員，你們有 10 個工作日的時間來提交題目以存案。我要求我們的證人（周受資）迅速回答這些題目。所有成員應在 4 月 6 日放工前提交題目。假如沒有異議，委員會休會。”

長達5半小時的聽證會期間，周受資立場始終誠懇、條理清晰。但顯然，他的回答沒能令兩黨眾議員滿足。

Meta CEO扎克伯格、蘋果CEO蒂姆·庫克、Google CEO桑達爾·皮查伊，近幾年也都曾經因反壟斷、侵犯隱私、資料洩露等原因出席過聽證會。

這其中傳播最廣的是扎克伯格2018年的參眾兩院聽證會，由於表情過於僵硬，他被公家調侃“像是機器人”，當時的Facebook正面臨濫用該公司8700萬用戶隱私資料的醜聞。幾年後，扎克伯格在一檔播客裡回憶此事時感嘆，參議院聽證會不是誇大人道的環境，在那裡坐六、七個小時，很難控制表情。

聽證會結束時，周受資一直緊鎖的眉頭終於伸展開來，這場馬拉松總算跑到了終點。他收起紙筆，站起來和背後的人握手、點頭示意，直至走出會場。

聽證會後，周受資在公司內部群裡釋出了一段英文宣告：“我剛剛出席了美國國會聽證會。會上說了許多，說實話，我自己也還在消化中。這次聽證會長達 5 個多小時，佈滿挑戰，和預想的一樣，沒有給我們留下多少澄清事實的空間。”

聽證會結束之後：一場未盡的戰鬥

周受資背後，很多人都在緊密親密注意這場聽證會的走向。

TikTok跨境電商主播Wiley坦言自己會感到擔憂。她做過英國區和東南亞區，但美國市場體量是最大的，也最好做。“假如被禁，不光是我，許多從業者的生活都會受到很大影響。”Wiley告訴36氪。

聽證會當晚，她朋友圈的不少TikTok創作者都在熬夜觀看，併發文為TikTok加油打氣，“大家都是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聽證會的提問則讓她隱隱覺得，事情比想象中更復雜。

同一時間，同樣也在緊密親密關注的還有位元組和TikTok的員工。就在上週，位元組跳動全球總法律顧問Erich還在全員會上鼓勵員工，不要對正在發生的事情感到氣餒，“並非所有工作終極都會被接受，但我們贏得了信譽，並展示瞭解決潛伏題目的能力。”

然而，當晚美國議員們的尖利提問也點燃了部門員工的情緒。多位員工告訴36氪，感覺到了“被針對”、“沒有選擇”。一位位元組員工稱，“受資比以往疲勞滄桑許多，但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是TikTok的英雄。”

自特朗普的行政令被撤銷後，過去的兩年裡，TikTok一直在為了合規，在人力和資金上耗費了巨大的本錢。“TikTok幾乎已經在這部分做了它能夠做到的一切。”多位資料安全領域的專業人士都如斯以為。

最近兩年，TikTok分別在歐洲和美國提出了資料隔離工程“Clover”（三葉草）和資料安全工程“Texas”（得克薩斯）。這兩項計劃的每年光運營本錢就均在10億美元左右。

同時，TikTok還建立了獨立的美國資料安全公司（USDS），用於專門治理美國使用者資料。

據Lawfare報道，任何為USDS工作的人都必需是美國公民或者持有綠卡，目前TikTok美國公司的大約一半員工都已經轉移到USDS。

除卻下了血本建立資料安全中央，TikTok在近幾年也一直不惜重金組建自己的遊說團隊。

但情況仍是不可避免地急轉直下。

北京煒衡律師事務所網路與數字業務部負責人李玉秀透露，出售股份這一要求，在過往歐美的類似案例裡也非常少見，更多的是罰款整改。近兩年，Meta旗下的WhatsApp、Instagram，亞馬遜等都曾因違背了歐盟《一般資料保護條例》（GDPR）被開過數億歐元罰單。

“如果說一個公司在組織和技術措施上都花費了巨大金額整改，仍舊終極要求出售。那麼怎麼樣的整改才是完全符合監管的？”該律師稱。

某種程度上來說，TikTok事件的走向，已經不取決於這一家公司能夠做的努力。

梁帆律師指出，TikTok當下的處境與90年代的微軟頗為類似，都是“崛起得太快，許多時候還沒有做好各方鋪墊和溝通，就被拉到了聚光燈下”。當時微軟因反壟斷訴訟，不僅在2000年被美地方法院要求拆分，蓋茨也在同年卸任CEO。

直到次年9月，美國司法部才公佈不再尋求微軟的拆分，但微軟也付出了18億美元的和解用度、禁止介入可能損及競爭對手的排他性交易以及開放部門原始碼的代價。

獨一的好訊息可能是，即使法案真的完全透過，想促成TikTok的出售也並不那麼輕易。

“TikTok還可以依賴美國憲法的第一修正案發力，該修正案禁止政府制定任何法律限制言論自由、媒體自由以及組織和集會自由。”36氪採訪的多位律師都持相似觀點。

一個可鑑戒的案例是，2020年9月，美國商務部曾公佈禁止在美國境內下載WeChat，並禁止WeChat在美國境內提供轉移資金或處理支付的任何服務。當時，一個名為“WeChat使用者聯合會”的非公益組織就根據第一修正案，起訴該行政令侵犯了憲法賦予他們的權力，阻止了禁令的執行。

這場聽證會結束後，TikTok還在等待參、眾議院能否透過法案的終極結果，離走到真正實施禁令的那一步，仍有很多可以斡旋之處。

這還不是終極的結局。

（感謝李藝融、孫佳怡對本文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