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某三甲醫院 王娟（化名） 口述 人民日報健康客戶端 張赫 侯佳欣 趙苑旨 收拾整頓）“支援發熱門診報名！”隨著微信群內一句號召，應聲而起的是一句又一句的“我報名”，其中也有我，一名在門診部工作了近30年的“老兵”。
我叫王娟，是一名護士，也曾是醫院門診部的一員，今年51歲。3年前，我不僅是第一批奮戰在發熱門診的醫護，也是最早一批感染新冠的危重症患者，當時我在ICU昏迷了整整五天。幸運的是，我被戰友們救了回來。
距離我感染新冠，已經過去了將近三個年頭。隨著疫情政策的最佳化調整，武漢也將迎戰感染峰值，發熱門診正是最需要人的時候。如今的我，儘管已經離開門診工作崗位，但在這種時刻，我一定要去。
我很少去回憶當時的情形，連我的同事都沒有完整地聽過一遍。但是，今天我想要講出來，用我的親身經歷去鼓勵那些正奮戰在一線的醫護人員。
2020年1月11日，王娟所在醫院的協調板上寫著值班人員的資訊和可協調床位。右上角標註著“堅持！勝利！”
改造完發熱病人定點收治病院後，我感染了“不明原因肺炎”
那年的冬天和往常似乎沒什麼不同，一樣的陰冷，一樣的難捱。感冒、流感、支氣管炎……每年的這個時候，醫院的門診都格外忙碌。
作為門診部的一員，我主要負責門診的常態化運營。那時，人們還不知道新冠是什麼，都叫它“不明原因肺炎”，來發熱門診的發熱病人很多。
直到2020年1月2日，我們接到了上級指令，要求籌建、改造設立單獨的發熱門診。門診部、感染科、放射科多方協調，在兩天之內規劃出了一個符合院感要求的發熱門診。
新的發熱門診投入使用後，很快就迎來了嚴峻的考驗。從每天的十幾人，到幾天後的幾十人，再到一週以後的接近百人，開診量以這樣的速度倍增。那會還沒有什麼系統的診療方案，一切都處於摸索階段。
我們邊開診邊籌備、邊培訓邊接診，慢慢總結了一套發熱門診的執行流程。
1月20日那天，高級別專家組一行十幾人來到我們醫院，參觀了我們的發熱門診以及疑似和確診病例的治療舉措措施。
“你們很專業，診療流程很規範！”聽到來自高級別專家組的肯定，大家不禁都紅了眼。那一刻，我們代表的不只是武漢的醫院，而是中國的醫院！
三天之後，武漢宣佈暫時關閉離漢通道。很快，我就接到任務，前往武漢某二級醫院籌建發熱門診，用於定點收治發熱病人。當時，很多二級醫院的醫生都沒見過這種陣勢，也沒接觸過這麼多病人。為了能儘快讓發熱門診投入使用，我們一刻都不敢停下。
1月23日，也就是大年節前一天，我們下午四時接到指令，晚上開診。
嬰兒的哭鬧、老人的呻吟、響個不停的電話……開診沒多久，發熱門診很快就被湧入的患者填滿，空氣裡似乎都瀰漫著焦灼、沮喪、擔憂的氣息。
深夜裡，仍有不少患者在排著長隊，我們在現場疏浚溝通，儘可能給他們以安慰。人手不夠，就一個人當兩個人用；防護不足，就儘可能留給一線使用。
就這樣，我們整整堅持了一個多星期，直到方艙開始投入使用，定點醫院發熱門診才得到了一絲喘息。
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好像出了狀況，那一天是2月6日，正好是正月十五。仔細想來，之前就有些症狀，發燒、腹瀉等等，但一天十幾個小時工作下來，我就把這些都當做了疲憊，也沒有在意。
我進了新冠重症監護室
隨著核酸陽性的檢出，一切端倪都有了答案。我當時給領導發了一條資訊，告訴我確診的訊息。
“這段時間你太辛苦了，一定要好好養病。別害怕，我們都在你身邊，你一定會挺過來的！”看到這條資訊的時候，我一下子就繃不住了，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流。那種有依靠的感覺，讓人覺得溫暖又踏實。
剛開始那一週，我的症狀還可以，不算重。我就想著，得快點好起來，正是醫院的緊要關頭。然而，讓人始料未及的事情仍是發生了。2月10日，我開始呼吸困難，血氧飽和度也非常差，跌到了90以下。沒過兩天，我就被推入了重症監護室。
挺過第一天的治療，就給我上了無創的呼吸機，但是仍然沒有止住不斷下跌的血氧飽和度，已經降到了80左右。無奈之下，ICU的同事們決定給我插管。
2020年2月25日，我在病房裡學著走路。
這是我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我信任這裡的每一位戰友。我相信，他們一定會把我從死神手裡搶回來。
在插管之前，同事們不停地鼓勵我。他們拉著我的手說：“我們都會陪在你的身邊，你放心，我們肯定會盡全力搶救你。”
上了呼吸機之後，我整整昏迷了五天。那是我與新冠抗爭最艱難的一段時間。當時，我身上幾乎插滿了管，胸前上了呼吸機，鼻子裡插了胃管，下面插了尿道管，手上還在輸著點滴……
在戰友們的不懈努力下，我被他們從生死線拉了回來。拔管那天，我迷迷糊糊地聽到操作醫生說，得等到我生命體徵不亂之後再走，一旦呼吸不好，還得及時給我插上。後來我才知道，他還被人稱作是“重症八仙”之一。
副總理影片連線，她讓我好好養病
醒來不是萬事大吉，仍有不少兇險。肺功能等各項身體機能受損嚴重，激素的劑量給到了最大，恢復的過程緩慢而艱難。
起初，我連話都講不出一句，後來慢慢能說上幾句。在ICU的那段時間，我基本動彈不得，身上實在疼得厲害，護理人員就幫我按摩。他們中的很多人我都是第一次見，其中有不少是外地來支援武漢的人員。每當看到他們忙碌的身影，我就心心念念著，等好了一定要和他們鄭重地道個謝。
然而這一句句感謝，卻遲遲沒有實現。因為等我歸來時，他們已奔赴新的戰場，只能在心中為他們默默祈禱。
人人都說武漢是一座英雄的城市，但英雄不只是武漢人，還有成千上萬馳援武漢的人。危難中，武漢不是一座“孤島”，更不是孤軍作戰。武漢的背後是中國，全國人民與武漢人民一起，守護著這片家園。
2月25日，孫春蘭副總理影片連線武漢感染新冠肺炎的醫務人員，其中也有我。她對我說，要安心養病，爭取早日康復。當時我還躺在ICU，聽到這些話，真的非常感動。
康復後，我和醫護人員合影。
“給她換個窗戶旁邊的床位”
經歷了一段時間的恢復，我的病情開始好轉，也從ICU轉入了普通病房。從鬼門關走了一遭，恢復總是一個艱難而緩慢的過程。
“現在生命體徵基本不亂，給她換個窗戶旁邊的床位。如果看到陽光，她可能就能感慨感染到希望了。”重症醫學科張醫生的這句話，如今想起來依然讓我覺得溫暖又有力量。
那種感覺，就彷彿陽光溘然照了進來，一掃心底的陰霾。
後來，他們真的把我換到了窗邊，看到陽光投進來的那一瞬間，世界似乎都明亮了起來。當時，我的床位對面就是ICU辦公室，透明的房間內最醒目的莫過於牆上的黨員名單和工作日誌，奔走的醫護時常會在那裡停留，簡單寫上幾筆後又忙了起來。
看著他們，我就在想，他們又是如何撐下來的，估計比我還要難得多。從前不知道什麼叫熬，那段時間體驗了個徹底。無論是對於醫護仍是患者，那段時光都是一段水深火熱的記憶，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半天、一天……所有人都得鉚足了勁，才能捱過這備受煎熬的每一分、每一秒。
2020年3月11日，我的各項指標恢復，達到出院標準。
3月24日，院內隔離期滿，我可以出院回家了。走出醫院大門的那一刻，久違的新鮮空氣撲面而來，那一刻我真切地意識到，一切都過去了。
這是轉到普通病房後的恢復期的樣子。當時感覺陽光好暖，從未有過的溫暖。也就是這束光，曾經給我生的力量。
回家剛一進門，我媽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怎麼變這麼黑？”那會兒他們還不知道我感染的事，以為我是抗疫工作操勞，累成這樣的。後來過了蠻久，他們才一點一點知道當時的事情。
回家之後，我開始恢復一些線上工作，用微信、電話等方式與同事們溝通交流。同時，我也在循序漸進地開展康復訓練，包括呼吸、體能等各個方面。
2020年5月1日，我回到了工作崗位。那時，距離武漢解封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醫院也在慢慢地回到正軌。
我也一樣。起初，體力上仍是有些不濟，經常需要休息一下。差不多又過了兩個多月，基本上就恢復到了正常的水平。曾是危重症的患者能夠如斯快的回到崗位，而且各方面身體狀態都不錯，對身邊的人是很振奮的一件事情。
回來後，看到發熱門診內一家人齊齊整整的，我也終於放下心來。倒下之後，我最惦記的就是和我並肩戰鬥的門診部戰友。慶幸的是，疫情最嚴重的那段時間，除我之外，發熱門診內沒有一位醫護人員感染，沒有一位保潔安保人員感染。
自那之後，我的心態也有了很大的變化。從前我做事總是風風火火，如今更多了幾分從容。經歷過生死，好像也更懂得了珍惜二字的含義，無論是家人仍是戰友，我都更加珍視與他們相處的時光。
今年（2022年）生日，我去拍攝了一組一直心心念唸的旗袍藝術照。生活依然美好。
從2020到2022，沒有一個冬天不可逾越
這三年來，不少人都會問我，當時害怕過嗎？後悔上一線嗎？
害怕肯定會有，但這是我必需要做的事情。當時在發熱門診的醫務人員，看著一天比一天多的病人，內心也會有惶恐，經常有醫護會問，“今天病人怎麼這麼多？”“有的病人都快騎到我身上來了。”但所有人，依然選擇堅守在那裡，可能會有牢騷，但絕對沒有怨言，沒有任何一個人離開。
後悔嗎？我想了很多遍這個問題，我似乎無法給出一個準確答案。我只知道，如果再有這樣的情況，我也會一如既往。這是一種本能，也是一種習慣，只要需要我，我就會義無反顧。
就像今天這般，發出“我報名”的那三個字的時候我沒有怎麼思考，自然而然地就打出來了。和我一樣的，還有來自各個科室的兄弟姐妹，沒有一絲遲疑，沒有任何猶豫，甚至其中一些人還在發著燒。
發熱門診籌建的時候我在，沒有人比我更熟悉這裡。後勤保障、心理安慰、臨床送藥、協調管理，我一樣都沒有忘記。與昔日的戰友又一次並肩作戰，這種感覺讓我彷彿回到了三年前。不同的是，這一次，我們有了更多的把握。
與三年前相比，今天的病毒不再像當年那般兇險，而我們也有了更多抗擊它的經驗。也許，仍舊會有各種各樣新的問題出現在我們面前，但我們一定會找到克服它們的辦法。
沒有一個冬天不可逾越。2019年的冬天是這樣，2022年的冬天，亦會如此。
